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开篇即流露出了林觉民的妻子深深的爱意,并交代了自己与妻子已经阴阳两隔的事实,不禁使人泪从中来。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读到此句时,脑中就不禁联想到陈意映在家中捧着家书,刚念出两句就被泪水模糊了眼眶,顿感天旋地转,泣不成声。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镜头一转,从读信人转到写信人,又想起那个夜晚,林觉民在香港的小楼内手握毛笔,欲说还休,眼泪滴落在布帛之上。正由于作者对妻子爱得深挚,因此在挥毫作书之际,夫妻之间那令人无限眷恋而又无法重温的往事,一时奔涌笔底。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为妻子写的这封信,不是为了表明自己的革命志向,而是怕妻子误以为自己没有体会到对妻子的爱而去赴死。他写此书的目的是要告诉妻子,我很爱你,我也知道你也很爱我,你不想我死,所以我要忍痛解释清楚。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正是因为爱你,才让我有了面对死亡的勇气。”这是林觉民先生写此文的主旨所在。作者通过对自己妻子的儿女情爱,生发出一种对天下国家的大爱,也就是说,有了这种对妻子的爱,作者就有了为革命牺牲自己生命的勇气。因为有这种小尺度的爱,才使林觉民的革命大爱更加有血有肉。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中华民族的危急时刻,“国”与“爱”不能两全。此处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将清政府对人民和革命者的武装镇压血腥屠杀的黑暗现实形象地描绘出来。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他正是因为爱妻,才有勇气“舍小家为大家”。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作者不愿天下人受同样的离别之苦,愿牺牲自己的幸福,替天下人谋求永久的幸福。他多么渴望得到妻子的谅解啊!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这是作者回忆与爱妻发生的第一件往事。作者不忍心让爱妻一个人独活在世,宁愿让自己忍受妻子离去的痛苦。但是他终将要先于妻子而离去了!他已然知道革命的前途将是一去而不还,这就更加鲜明的体现出作者对陈意映深切的爱和对革命赤诚的忠。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作者对与爱妻相处的故地进行描写,“双栖之所”尤为感人,这说明无论如何,林觉民始终无法放下自己的爱人,仍然希望与其双宿双飞。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作者回忆与爱妻相处的细节,话爱意,诉衷情,甜蜜的往事今不可追。这种甜蜜,与现如今鲜血淋漓的情状形成鲜明的对比,令读者悲从中来,潸然泪下。回忆起过去与妻子卿卿我我的时光,回想起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院落,这些美好的情景却终究只留存于过去的记忆当中,再也无法触及,作者的纠结与痛苦跃然纸上。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作者又一次倒转笔锋,写爱妻之语。这是陈意映对于自己的心志的表露。事实上陈意映对于爱人的事业和信仰很清楚,她之所以能说出这番话,全是出于对爱人深沉而浓厚的爱,这份爱使得她愿意与作者同赴火海。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妻子得知他提前归来时的惊喜,更增添了他内心的痛苦。他深知此一别便是永别,看着妻子喜悦的身影,他屡次欲言又止,无法开口说出与妻子诀别的话。他不忍看到妻子得知真相后的痛苦,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这是作者对于旧中国黑暗统治的无情鞭笞。作者使用了反复和排比的修辞手法,深刻揭露了旧中国民不聊生,惨不忍睹的悲惨现状,在对“无地不可以死”的旧社会进行批判的同时,也能体现作者悲壮豪迈的气度和富于雄辩的政治观点。体现出一个革命者的坚定意志和高度自觉。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这是作者在政治雄辩之中的情感内核。一言以蔽之,作者不忍心看到自己和自己的爱人因为这个苦难的社会和血腥的时代而死。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他革命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能让这样的情况不会在其他人的身上发生,为此自己宁愿赴死。与其离散分别,不如为大义而战!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他相信自己的死,能够唤醒民众,能够激励其他的革命者。他愿意用自己的鲜血,换取国家和民族崭新的未来。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吾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幸甚,幸甚!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到此是作者对身后事的安排。此件种种全都体现了作者对爱妻的放不下。看似啰嗦的安排实际上是对爱妻爱子日后生活的担心。而其中希望自己的儿子以父为志,又体现出一个革命者的英雄本色。林家一门忠良,林觉民以这种家国大义嘱托爱妻,是对革命火炬的传递,也是对光明社会的企盼。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周恩来曾经在与邓颖超的情书中写道:“我这一生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唯你,我希望有来生。”能让自己最爱的人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是世间最浪漫的事情,也是世界上最令人痛心的事情。今是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作为一个接受过新思想教育的革命者,本不相信有鬼的作者宁愿自己化为鬼魂与爱妻日夜相伴永不分离,以此来减轻妻子思念之痛。这是作者情感的高潮,也是感人至深的话语。这种对亡灵的追求实际上是对妻子难以割舍的至深情爱:你是我的信仰,我愿为你而战。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这里是矛盾的焦灼点,作者不忍心把自己的志向告知爱妻,怕她担心,但又觉得是对爱妻的欺骗。其实,陈意映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会不理解。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陈意映对林觉民的爱让天地哭泣,让神鬼动容,这种矛盾便是爱和大义交织的产物。幸和不幸的对照,让人感受到作者夫妻彼此之间爱意的浓厚和热烈,超越了时代和社会的束缚,成就了一段慷慨悲凉的颂歌。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作者对国家的失望达到了极致。是什么让这一对情侣生离死别?又是什么让这样的有志青年英年早逝?是当时的社会。清政府当时有多么无能!而作者想要改变这一切,只得放弃了自己的妻子,为革命献出生命。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意洞手书。释笔,释怀。浓厚的情感和坚定的意志,在句点中收束。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舍。作者大概还有万万言语没有一一具报,但此时无声胜有声。爱人,你要在梦里想起我,我会永远陪伴你!我的躯壳为革命而死,我的灵魂却永远为你战斗!

      家中诸母皆通文,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陈意映出身名门,耽诗书好吟咏,甚至生前还写过一卷红楼梦评诗,怎么却让她向文化程度在她之下的家中诸母请教?为什么在落款以后,却匆忙加上这么一句看似多余的话?真正理解这句话之后,才会发觉,这句话,才是一千五百多字的与妻书里最最浪漫深情的一句话,是丈夫林觉民对妻子陈意映爱意的最高体现。林觉民猜到了妻子得知自己牺牲后肯定想要追随他而去,而陈意映收到丈夫的死讯后的确尝试过自杀,是林觉民的父母跪求她顾及肚子里的孩子她才强忍悲痛,痛苦而坚强地活下去。而在生下孩子两年后,她终究还是过度忧思,郁郁而终。哪怕到最后一刻,遗书已经落款,他也还在为深爱的妻子打算。因为他知道她有多爱他,知道她会悲伤过度,希望她能在看完遗书后,去向家中诸母请教,自然不是真的让她向她们请教,而是希望妻子不要一个人默默承受,希望家中诸母能够代替他陪伴妻子,稍稍宽慰妻子,更是让家里诸母守住妻子不要让她做傻事。这句话,是林觉民对妻子呼之欲出的不舍与疼惜。